我那口子买了45万农业银行股票之后
这事儿说起来,到现在我心里都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不是气,也不是喜,就是那种——你明知道日子还得往下过,可每回想到那笔钱,心脏就跟着揪一下的感觉。
我叫李德厚,今年四十八,在咱们县城开了个五金店,门面不大,年头倒是不短了,整整十五年。店就挨着老汽车站那条街,卖卖螺丝钉子、水管接头、电灯泡插线板这些东西。生意么,饿不死也撑不着,一年到头刨去房租水电,能落下个七八万块钱。在我们这地方,说好不好,说赖也不算赖,好歹能把老婆孩子养活,还能攒下一点。
我老婆叫王桂兰,比我小两岁,在县医院食堂上班。说是在医院上班,其实就是帮厨的,择菜洗菜打饭,一个月三千来块钱。她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,手脚麻利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。过日子精打细算,一块钱能掰成两半花,家里的账本记得比会计还清楚。我们两口子结婚二十三年,吵过闹过,可日子过得还算踏实。
儿子李浩,去年刚从省城一个普通二本毕业,学的是市场营销,在省城找了个卖房的工作。小伙子年轻,心气儿高,说要在省城扎根,让我们老两口在老家别操心了。可这扎根哪那么容易,省城房价高得吓人,他自己租房吃饭都不够,偶尔还得我们补贴点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
谁能想到,今年三月里的一天,我们家这个过了半辈子安稳日子的女人,能干出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。
那天是个礼拜二,我记得清楚,因为每个礼拜二我要去城北批发市场进货。上午九点多,我刚从批发市场把一车货拉回来,正蹲在店门口卸货,隔壁卖早餐的老周媳妇探头喊我说:“德厚,你家桂兰在银行呢,你怎么不去?”
我当时没当回事,回了一句:“她去银行就去呗,取个工资啥的,我去干啥。”
老周媳妇嘴一撇,那表情现在想起来还活灵活现的:“取工资?我看不像,她在那待了快一个小时了,好像还在柜台办什么大额业务,我进去存钱的时候听了一耳朵,是什么股票账户的事。”
我一听股票两个字,手里的活儿就停了一下。
股票这个东西,在我脑子里就跟赌博差不多。我们县城前些年有个开烟酒店的老板,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投进股市,赶上那几年行情不好,亏得把店都盘出去了,老婆跟他离了婚,好好的一个家散了。这事儿县城里谁不知道?我打心眼里就瞧不上炒股的人,觉得那都是不务正业,想一夜暴富的。
可我一想,桂兰这个人一辈子连彩票都没买过两张,她能懂股票?不可能。我摇摇头,继续卸货,没往心里去。
中午十二点多,桂兰回来了。我一看她脸色,就知道有事。她那张脸白里透红,眼珠子亮晶晶的,嘴唇紧紧抿着,手插在裤兜里,走路的步子又急又碎,像揣了个烫手山芋。
我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,她进门就站到我面前,也不说话。
“咋了?”我抬头看她。
她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,喉结上下动了动,最后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一百二十分的决心,声音都带着颤抖:“德厚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急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们结婚二十三年,她说“你别急”这三个字的次数屈指可数。上次说这话,是儿子中考没考好,上不了县一中。再上一次,是她骑电瓶车把人家小汽车刮了,赔了两千块钱。
“你说。”我把笔放下了。
“我今天……去办了股票账户。”她声音不大,眼睛没敢看我,盯着柜台上的计算器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,但还算镇定。办了就办了吧,也许就是开个户试试水,投个几千块钱玩玩。我压着火问:“投了多少?”
她没吭声。
我心跳开始加速,又问了一遍:“我问你投了多少?”
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是银行的业务回单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一看,上面的数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。
肆拾伍万元整。
45万。
45万!
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定在那里一动不动,脑子里一片空白,耳朵里嗡嗡响。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,确认我没有看错——四十五万,后面四个零,千真万确。
“你疯了?!”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我的声音大得连街对面都能听见,店里几个挑东西的顾客都吓了一跳,扭头看我。
桂兰往后退了一步,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了,但还是没掉眼泪。她就那么抿着嘴看着我,像做错事的小孩等着挨打。
我整个人在发抖,是真的发抖,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脚底板。四十五万啊!那是我起早贪黑十五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。
我们家的钱放在一张定期存折上,是我和桂兰共同的积蓄。我每个月把店里赚的钱交给她,她存起来,说留着给儿子买房娶媳妇用。这笔钱攒了整整十五年,从儿子上小学攒到他大学毕业,中间老丈人生病花过一笔,我出过一次小车祸花过一笔,剩下的就是这个数。
我一屁股坐回凳子上,感觉天都塌了。
“你买的是啥股票?”我声音都是哑的。
“农业银行。”桂兰小声说。
“农业银行?”我冷笑一声,“你懂农业银行是干啥的吗?你懂股票是啥吗?你就敢把全部家当往里扔?你听谁说的?谁忽悠你的?”
桂兰嘴唇动了动,想说啥又没说,最后憋出一句:“我觉得……农业银行是国家大银行,不会倒的。”
“不会倒?股票不是存款,你晓得不?股票是会跌的!你买了四十五万,跌一半就只剩二十多万了,你晓得不?”我越说越气,声音又大了起来。
桂兰不说话了,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颗一颗的,她也不擦,就那么站着哭。
我看着她的眼泪,心里又气又疼又恨。气的是她把全家的钱不当回事,疼的是她哭得可怜,恨的是我自己——我要是早点把钱管起来,不让她经手,哪有这回事?
那天中午饭我没吃,也没开店,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坐在店里抽了整整一包烟。桂兰在里间屋的床上躺着,也不出声,我偶尔听到一两声压抑的哭腔。
我想打电话给儿子,想想又算了。他在省城上班不容易,刚工作,别让他跟着操心。
下午,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用手机上网查了一下农业银行的股价。当时三块多钱一股。桂兰买了十三万多股。我翻了翻农业银行的走势图,三块多,倒是不高,这几年就在两三块钱之间来回晃,也没大涨过,也没大跌过。
可这不代表不会跌啊。银行股虽然波动小,但一天跌个两三个点也是常事。四十五万,一个点就是四千五,十个点就是四万五。我这五金店卖一天的货也就赚个三五百,一个下跌就能抵上我几个月的利润。
这么一想,我的心又揪起来了。
晚上我没跟桂兰说话,她也躲着我。两个人一个睡东屋一个睡西屋,二十三年头一回分床睡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四十五万。半夜两点多我爬起来,又查了一遍农业银行的股价,还在那晃着,没涨没跌。我盯着手机上那个数字,感觉它像一只眼睛,一动不动地盯着我,看得我浑身发毛。
第二天,我去了趟派出所。
不是报案,是去找我一个老同学,他叫马建国,在派出所当副所长。我想问问他,这种事能不能算诈骗,能不能把钱要回来。马建国听我说完,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我肩膀:“德厚啊,你媳妇自己主动去银行开的户,自己签的字,没人逼她,这算什么诈骗?别说我帮不了你,就是神仙来了也帮不了你。股票这东西,愿赌服输,除非上市公司造假,你这农行能造假吗?人家是国家大银行。”
我站在派出所门口,老马递给我一根烟,说:“德厚,听哥一句劝,钱已经投进去了,你现在跟她闹也没用,只能等。农行这种股票,跌不到哪里去,你就当存了个定期,过几年再看。”
我苦笑着走了。
接下来一个礼拜,我跟桂兰之间像隔了一堵墙。我早上起来开了店门,她去上班;中午她回来做饭,我端着碗坐到门口吃,不跟她同桌;晚上我关了店,她收拾完就进里屋,两个人谁也不理谁。
我这人嘴笨,心里有话说不出来。桂兰也不主动找我说话。两个人都较着劲,其实我心里知道,她也难受,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
日子就这么别扭地过了十来天。
这十几天里,我一天要看十几遍农业银行的股价。早上一睁眼看一遍,中午吃饭看一遍,晚上睡觉前再看一遍。看它涨了几分钱,心里就舒坦点;看它跌了几分钱,心就往下沉一沉。那几天股价像坐过山车,一天涨两分,一天跌三分,总体算下来,亏了大概两千多块钱。
两千多块钱,说多不多,可那是白花花的钱啊,够我卖大半个月的螺丝了。
第十一天早上,我正蹲在店门口吃面条,桂兰从屋里出来,手里提着包要去上班。她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,我从余光里看到她的脚站定了,但我没抬头。她站了大概有五六秒钟,然后走了。
她走了以后,我抬头看着她背影,忽然发现她瘦了。不是一点点,是瘦了一大圈。以前她的裤子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,现在裤腰那里空出来一块,走起路来裤腿直晃悠。她这十几天吃得也少,我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。
那天下午,我在店里整理货架,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老照片,是儿子五岁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在人民公园拍的。照片上的桂兰笑得眼睛弯弯的,怀里抱着儿子,我站在旁边,一家三口都穿着红棉袄,挨得紧紧的。
我拿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,鼻子突然就酸了。
我想起来,这四十五万里有桂兰一大半的功劳。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。她在医院食堂,一个月三千块钱,一年三万多,干了十三年,也有四十来万了。她干的是什么活儿?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,骑二十分钟电瓶车赶到医院,择菜洗菜切菜,洗锅刷碗打饭,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,夏天厨房里热得跟蒸笼一样,她从来不说苦不说累。我店里的账本是她记的,儿子的学费是她交的,水电煤气是她去缴的,连我老娘生病住院,也是她在医院陪护了整整二十天。
她这一辈子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,没涂过口红擦过粉,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这个家上。
她这回是犯糊涂了,可她不是故意的啊。
我把照片放回抽屉里,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股价。农业银行今天涨了三分钱。我看着那个三块四毛二的价格,忽然就想开了——涨了三分,十三万股就是三千九百块,一天顶我一个月了。
当然,第二天它可能又跌回去。
可日子不就是这样吗?哪有一帆风顺的?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回家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,顺路去菜市场买了条桂鱼,又买了把青菜。桂兰下班回来的时候,我已经把鱼蒸上了,米饭也焖上了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我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咋做饭了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今天想吃了。”我没回头,把火关小了点,“你去歇着吧,一会儿就好。”
她没动,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走进来,从我手里把锅铲拿过去,说:“你蒸的鱼火候不对,还是我来吧。”
我把锅铲递给她,站在旁边看。她系上围裙,把鱼从锅里端出来,把蒸出来的汤汁倒掉,重新淋上蒸鱼豉油,泼了一勺热油,滋滋啦啦的声音响起来,厨房里满是葱姜和豉油的香味。
我看着她的手。那双手有点粗,指关节因为常年洗菜泡水有点变形,指甲剪得秃秃的,手背上还有几道冻疮留下的疤。就是这双手,洗了十三年的菜,做了十三年的饭,养大了一个儿子,撑起了半个家。
“桂兰。”我叫了她一声。
她没回头,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股票的事……我不怪你了。”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转过身来,眼圈红了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可眼泪越擦越多,最后索性不擦了,就那么看着我哭,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我伸手把她拉过来,她靠在我肩膀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。我听了半天才听清,她说的是:“我怕……我怕你跟我离婚……”
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我搂着她,拍拍她的背,说:“离啥婚啊,二十三年了,还离啥婚。”
她哭了很久才停下来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我让她去洗把脸,她把鱼端上桌,两个人坐在饭桌前,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。饭桌上谁也没提股票的事,说的都是琐碎事——店里的货该进了,医院食堂要换新菜单了,儿子在省城听说谈了个女朋友。
那顿饭吃得格外香。
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,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。
我和桂兰之间那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,可心里的疙瘩还在。不是我不原谅她,而是那四十五万压在我心上,就像一个隐形的秤砣,沉甸甸的,时不时就往下坠一下。
我还是每天看股价,但不当着桂兰的面看了。早上起来我先在被窝里偷偷看一眼,中午进货的时候在批发市场看一眼,晚上关了店在柜台后面再看一眼。每次看的时候都紧张得手心冒汗,像开奖似的。
说来也怪,从我们和好那天气,农业银行的股价开始慢慢往上涨了。不是那种大涨,是一分两分地磨,像蜗牛爬一样。今天涨一分,明天涨两分,后天跌一分,大后天再涨一分。可就是这么一分一分地涨,过了一个多月,股价居然从三块四毛二涨到了三块八毛多。
我开始算账。三块八,十三万股,市值就是四十九万多。去掉成本四十五万,赚了四万多。
四万多!
我盯着手机上的数字,心脏砰砰跳。我一个五金店,一年累死累活也就赚个七八万,这一个月啥也没干,就赚了四万多?
可下一秒我又开始害怕。这钱没到手,它就是个数字。今天涨了,明天可能就跌了。要是现在不卖,万一跌回去呢?到手的鸭子不就飞了吗?
我开始动摇了。我想让桂兰把股票卖了,落袋为安。可我又不好意思开口——当初她买的时候我把她骂成那样,现在涨了又要卖,我成什么了?
就在我内心挣扎的时候,桂兰主动跟我提了一嘴。那天晚上吃完饭,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:“德厚,农行的股票涨到三块九了,我同事说银行股分红高,每年能分不少钱,你说我是卖了还是留着?”
我心里一动,问她:“你同事是谁?她懂股票?”
“厨房的张姐,她老公炒股炒了好多年了。”桂兰说,“张姐说她老公买的银行股,每年分红都好几万。”
“几万?”我算了一下,四十五万按百分之五的分红算,一年两万多。这比存银行定期高多了。银行定期一年才一万多利息。
“说是看分红率,农行每年大概百分之五左右。”桂兰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亮亮的,好像又找回了点信心。
我没有当场表态。晚上一个人躺在东屋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。
卖了吧,赚几万块钱,落袋为安,心里踏实。可万一它继续涨呢?我卖飞了,岂不是要后悔死?不卖吧,万一跌了呢?现在不卖,过两天跌回去,那不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?
我活了四十八年,从来没为钱这么纠结过。以前赚钱是一分一分挣的,每一分钱都来得实实在在,看得见摸得着。现在这股票钱来得太容易了,就因为它太容易了,所以更让人害怕。好比天上掉下一块馅饼,你不敢接,怕它烫手,更怕它是个铁饼,砸脑袋上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了一个人。
这人是我姐夫的表弟,叫陈志远,在市里一个证券公司上班。我们平常来往不多,一年也就过年的时候见一面。我翻出他的手机号打过去,他接了,客气得很,说哥你有啥事。我把情况跟他说了,他听完笑了,说哥你别急,我给你分析分析。
陈志远说,农业银行这种大行,属于银行股里的龙头,股价波动小,分红稳定,适合长线持有。他说你嫂子买的时机其实不错,三块多钱的农行,估值不高,股息率有百分之五以上,比存银行强多了。只要不是急着用钱,完全可以拿着不动,每年吃分红,相当于买个会下蛋的母鸡。
我问他:“万一跌了呢?”
他说:“跌了也不怕,你又不卖,它跌它的,你拿着你的股份,每年分红照拿。只要农行不倒闭,你的钱就在。农行会倒闭吗?”
我说:“那不能。”
他说: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我又问他:“那什么时候卖?”
他说:“你什么时候急用钱了什么时候卖,或者等它涨到五六块钱以上再考虑卖。但别指望它能涨到天上去,银行股就是求稳的,不是发大财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踏实了不少。但还是有点不放心,就又上网查了好多关于农业银行的资料,看股吧里别人怎么说的。股吧里有人说好有人说坏,乱七八糟的,越看越糊涂。后来我想通了——连陈志远这种专业人士都说不准股价涨跌,我一个卖五金螺丝的,能看懂啥?既然看不懂,那就别瞎操心了,买都买了,听天由命吧。
我把陈志远的话跟桂兰说了,桂兰说:“那我就不卖了,留着吃分红。”
我说:“行吧,反正这钱本来也是留着给儿子买房的,短时间也用不上,就放着吧。”
两个人达成了一致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可生活哪有一帆风顺的事。
就在我们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,儿子那边出事了。
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儿子李浩突然打来电话。那天是礼拜六,我和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一部抗战剧,桂兰看得津津有味。电话响了,我一看是儿子,接起来还没开口,就听见儿子的声音不太对,带着哭腔。
“爸……”
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我儿子这个人,从小就不爱哭,上小学跟人打架把胳膊摔骨折了都没掉一滴眼泪。能让他哭的事,一定不是小事。
“咋了?”我声音都变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,儿子才断断续续地说:“爸,我……我出了点事。”
桂兰看我脸色不对,把电视关了,凑过来听。我把手机开了免提。
“什么事?你说清楚!”我急得站了起来。
儿子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话说出来:“我在公司……挪用了客户的购房款,现在公司要追责,如果不补上,就要报警……”
我的脑袋“嗡”地一下炸了。
桂兰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嘴唇抖个不停。
“多……多少?”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儿子又沉默了,然后说了一个让我觉得天旋地转的数字:“三十二万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桂兰先是愣了几秒钟,然后突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,跪坐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脑子像一团浆糊,各种念头搅在一起,理不出个头绪。我强迫自己深呼吸,把儿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挪用了客户的购房款。三十二万。公司要追责。
我蹲下来,压着声音问:“你是怎么挪用的?说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。”
儿子哭哭啼啼地说了事情的经过。他在省城一家房产中介上班,一个客户买二手房,首付款三十二万打到公司账户上,他利用职务之便,把这笔钱转到了自己卡上,拿去……拿去玩网络赌博了。
网络赌博。
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一样扎在我心口上。我儿子,我从小教育他做人要老实本分,他居然去赌博。
“你……你啥时候开始赌的?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“去年……去年年底开始的。刚开始赢了点,后来就输了,越输越想翻本,就……就从公司挪了钱……”
“翻本?翻什么本?你知道那是什么钱吗?那是人家买房的钱!你胆子咋这么大啊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电话那头,儿子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桂兰已经哭得快晕过去了,我一只手扶着她,一只手拿着电话,浑身都在冒汗。那个夏天的夜晚,客厅里开着空调,可我觉得像坐在火炉上,热得喘不过气来。
我不知道那通电话是怎么挂的。只记得挂了电话以后,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,一动不动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桂兰哭累了,靠在沙发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,嘴唇一直在微微颤抖,像念经一样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:“咋办……这可咋办……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段日子桂兰心里有多苦。她一边要承受儿子出事的打击,一边要后悔自己买股票的事,觉得如果不是她把家里的钱都投进了股市,儿子这件事还有办法,现在钱在股市里套着,拿不出来,她觉得自己害了这个家。
她在卫生间里偷偷哭过好多次,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,出来还强撑着给我做饭。我看在眼里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我给儿子公司的经理打了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个姓刘的经理,说话还算客气。我把情况说了,问他公司打算怎么处理。刘经理说,按照规定,李浩的行为已经涉嫌职务侵占罪,公司可以报警。但考虑到他年轻,又是初犯,公司愿意给他一个机会——只要在一个月内把三十二万全部还上,公司就不追究,内部开除处理。
一个月,三十二万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,天很蓝,太阳很好,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的。
五金店一年赚七八万,不吃不喝也得攒四年。可股票里有四十五万,那是我们全部的家当。如果现在把股票卖了,扣除手续费,大概能拿出来四十六万多。给儿子还了三十二万,还剩十四万多。
十四万多,说多不多,可至少还有。
问题是——股票现在卖了,以后涨了呢?
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只转了零点一秒就被我掐灭了。什么涨不涨的,儿子的事火烧眉毛了,还管股票涨不涨?
我把这个决定跟桂兰说了。她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她说:“德厚,这个家……是我害的。”
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微微颤抖。
“不是你一个人害的。”我说,“这个家有我的一份,也有你的一份。出了事,咱一起扛。”
当天下午,我去找了一个人——县城开当铺的刘胖子。
不是去当东西,是去找他借钱。我想着股票这两天在涨,卖了可能过几天又涨上去了,不如先借点钱周转一下,等股价再高一点再卖。可刘胖子一听三十二万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“德厚哥,不是我不帮你,我这小本生意,哪有那么多钱?你要借个三万五万还行,三十二万,真没有。”
我又去找了开烟酒店的表哥,表哥说店里压货压得多,只能凑出来两万。找了我做铝合金门窗的发小刚子,刚子说刚给儿子买了房,手头紧,只能拿出一万。找了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行,你五千他八千的,凑了一天,加上自家那点活钱,拢共凑了不到八万。
离三十二万还差得远。
那几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,到处跑,到处碰壁。桂兰也没闲着,她回了趟娘家,跟她爸妈说了情况。老丈人七十多了,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,攒了一辈子攒了六万块钱,全拿出来了。丈母娘哭着把钱塞给桂兰,说:“闺女,这是妈给你压箱底的,你拿去救急。”
桂兰跪在娘家门口给她妈磕了三个头,磕得额头青紫。
加上娘家的六万,还差十八万。
最后,我只能去打那笔股票的主意。
五月二十二号,一个我永远忘不了的日子。
那天早上,农业银行的股价是三块九毛六,比桂兰买入时的三块三毛四涨了六毛二。十三万股,涨了八万多块。
我和桂兰坐在银行理财经理的小隔间里,面对面坐着。理财经理是个年轻姑娘,姓赵,戴个眼镜,说话做事很利索。她看了看我们的账户,说现在卖的话,到手大概四十六万八千多。
桂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数字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。我明白她的意思——她不想卖,她觉得还能涨,她想等到股价到了四块以上再卖。可现在儿子的事等不得了,一个月的时间,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。
“卖了吧。”我说。
赵经理看了看我们俩,轻声问:“确定卖吗?”
我看向桂兰。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过了好几秒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卖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赵经理操作了几下,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确认框。她又确认了一遍,点了确定。
就这么几秒钟,四十五万变成了一串数字,然后又从一串数字变成了银行卡上的一笔钱。
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——468,327.60元。四十六万八千多。减去四十五万的成本,赚了一万八千多。
赚了。
我应该高兴的。可我心里没有一丝喜悦,只觉得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什么东西。
桂兰从银行出来以后,走到银行门口的台阶上,一屁股坐了下来,也不管地上脏不脏。她呆呆地看着街对面的商铺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。
我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沉默了很久,我问她:“后悔吗?”
她摇摇头:“不后悔。儿子的命比股票重要。”
她又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就是觉得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我没说话,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,指关节还是那么大,可握着她的手,我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。
那天下午,我们把三十二万转到了儿子公司账户上,又把欠亲戚朋友的钱还了。丈母娘那六万块,我们说好先留着,等过了这阵再还。丈母娘不肯要,说给孩子用。我死活把钱塞回去了,我说:“妈,这钱是你的养老钱,我们不能拿。”
从银行出来,卡上还剩不到十五万。
这是我们积攒了十五年,最后剩下的。
儿子从那家公司辞了职,又在省城找了份新工作,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,工资不高,一个月五千出头。他打电话跟我们道歉,说以后再也不碰赌博了,发了工资就攒着还我们。电话那头,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桂兰接了电话,没说几句就挂了。挂了以后,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起身去厨房做饭,和平常一样,择菜,洗菜,切菜,炒菜,一切都和平常一样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突然觉得她老了。
不是那种一下子老了十岁的肉眼可见的衰老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,火还是开得那么大,盐还是放那么多,可我就是觉得她老了。也许是我老了,也许是那四十五万把我们都折腾老了。
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股票卖了以后,我一度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。桂兰虽然不再提起,可我知道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。她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叹气,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走神,做饭的时候盐放多了都不知道。我问她咋了,她总是说没事。
可我知道有事。
一直到那年八月份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。
那天我正蹲在店门口修一把坏的锁,桂兰骑着电瓶车急匆匆地过来,车还没停稳就喊:“德厚!德厚!你看新闻了没有?”
“啥新闻?”我头都没抬。
“农业银行发分红了!每股分两毛多!”
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,她满脸通红,眼睛亮晶晶的,那种光芒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在她脸上见过了。
“咱们已经卖了,分红跟咱们有啥关系?”我说。
桂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我:“你自己看。”
我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银行对账单。我上上下下看了两遍,看明白了——桂兰当初买的那四十五万农业银行股票,在股权登记日之前,她居然留了五千股没卖。
五千股,按每股分红两毛二算,能分一千一百块钱。
我诧异地看着她:“你什么时候留的?”
桂兰不好意思地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女孩做坏事得逞的狡黠:“那天卖股票的时候,我趁你不注意,跟赵经理说留五千股不卖。我想着……好歹留个念想。”
我哭笑不得。五千股,市值不到两万块钱,分一千来块钱的红,说多不多,可这件事却像一道光照进了我们的生活,让我看到了桂兰脸上久违的笑容。
那天晚上,桂兰用那一千一百块钱分红,请我去县城新开的火锅店吃了一顿。她点了一桌子菜,毛肚黄喉鸭肠虾滑,全是我爱吃的。我拦着她说点多了吃不完,她笑着说吃不完打包。火锅辣得很,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,可我知道那不全是辣的。
吃完饭出来,八月晚上的风吹在脸上,热烘烘的,县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,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。桂兰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了很多,那段时间一直佝偻着的背也挺直了。
我快走两步追上她,把手搭在她肩上。她侧头看了我一眼,路灯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笑。
“德厚,”她说,“我想好了,那五千股我不卖了,就一直留着,每年分红,就当养了只会下蛋的鸡。”
我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她又说:“等攒够了分红,咱们再买点,慢慢攒。”
我说:“行,都听你的。”
她笑了,笑得像二十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。我又想起来那年去人民公园拍的那张照片,一家三口穿着红棉袄,挨得紧紧的。那件红棉袄早就不穿了,照片也泛黄了,可人还在,家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后来的事,说起来你可能不信。
从那年秋天开始,农业银行的股价像开了挂一样,一路往上涨。三块九、四块、四块一、四块二……到那年年底的时候,已经涨到了四块五。
桂兰那五千股,从不到两万块涨到了两万两千多,加上分红,赚了三千多块钱。她高兴得像个小孩,每天都要打开手机看一眼股价,然后把数字念给我听:“德厚,又涨了,四块五毛二了!”“德厚,四块六了!”“德厚,四块七了!”
我嘴上说她整天看那个有啥用,可心里也偷偷跟着高兴。不是为了那点钱,是为了她的笑脸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会挤成几道印子,像秋天的菊花瓣。那些皱纹以前没有的,是这几年才长出来的。我想,每一道皱纹背后,大概都藏着一段操心的日子。
儿子在省城也慢慢走上了正轨。新工作干了大半年,领导说他踏实肯干,给他提了小组长,工资涨到了七千。他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,一份租房吃饭,一份攒着还我们,一份存起来。我跟他说不用还了,他不肯,说这是他欠的债,一定要还。
去年春节,儿子回来过年,带了一个姑娘回来,是他物流公司的同事,家在隔壁省,也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。姑娘长得不算漂亮,但看着就让人舒服,说话细声细气的,见了面就叫叔叔阿姨,手脚也勤快,帮着桂兰包饺子洗菜,一点儿不娇气。
我和桂兰看在眼里,喜在心上。尤其是桂兰,偷偷跟我嘀咕了好几回:“这姑娘好,一看就是过日子的。”
大年三十晚上,吃完年夜饭,儿子把我和桂兰叫到客厅,让姑娘坐他旁边。他清了清嗓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双手递给我和桂兰。
“爸,妈,这是我这一年攒的,三万块。先还你们一部分。”
我看着那个红包,红彤彤的,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,厚厚的一沓。我没接,看了一眼桂兰。桂兰也没接,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
我伸手把红包推回去:“这钱你自己留着,你刚工作,还要租房,还要谈对象,花钱的地方多。爸妈不缺这点钱。”
儿子又把红包推过来,眼圈也红了:“爸,你拿着。这是我欠你们的。我知道你们为了我,把攒了十几年的钱都搭进去了,妈还把股票也卖了……”
这话一出,桂兰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赶紧用手背擦,笑着说:“大过年的,哭啥哭。”可她越擦眼泪越多,最后索性不擦了,拉着儿子的手说,“浩浩,妈不怪你,你以后好好的,别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行。”
儿子“嗯”了一声,使劲点头,眼泪也在眼眶里转。姑娘在旁边递纸巾,小声说:“叔叔阿姨,李浩跟我说过家里的事,你们放心,他以后不会了。”
那天的年夜饭,我们吃得有点晚,因为一边吃一边说话,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。儿子说了他在省城打拼的不容易,说了他犯错的悔恨,说了他以后要好好过日子的决心。桂兰说了她买股票时的想法,说她就是听同事说农业银行好,说分红稳定,说想多赚点钱给儿子买房,没想到差点把全家的积蓄都搭进去了。
她说着说着又哭了,说:“我就是太贪心了,想着天上掉馅饼的事,哪有那种好事。”
我端着一杯酒,看着她们娘俩哭哭笑笑的,忽然觉得很庆幸。庆幸什么呢?庆幸桂兰当初买的是农业银行,不是那些上蹿下跳的小股票;庆幸我们在儿子出事的时候还能拿出钱来帮他;庆幸这个家经过这么多波折,还没散。
我举起酒杯说:“来,咱们一家,不,咱们一家四口,干一杯。”
儿子愣了一下,看了看身边的姑娘,姑娘脸红了,低下了头。桂兰破涕为笑,推了我一把:“你个老不正经的。”
但最后,我们四个的杯子还是碰到了一起。当当当三声响,清脆得很。
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响,县城的天被映得红彤彤的。
吃完饭,儿子和姑娘出去看烟花,桂兰在厨房洗碗。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,忽然发现她头上有了几根白发,不多,就那么几根,在灯光下亮闪闪的。
“桂兰,”我叫她。
“嗯?”她没回头。
“你那五千股农行,还留着呢?”
“留着呢。”
“留着吧,别卖了。”
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嘴角带着笑:“不卖了,留着养老。”
我也笑了。
窗外又是一阵烟花炸开的声音,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,落在厨房的瓷砖上,好看得很。
我转身回到客厅,打开电视,春晚正在播。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翘着腿,嗑着瓜子,看了一会儿小品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炒股软件,看了一眼农业银行的股价。
四块九毛六。
五千股,市值两万四千八。
我又翻了翻新闻,农业银行公布了新的分红预案,每股分红两毛三。比去年还高了一分钱。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耳边传来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,桂兰还在洗碗。客厅里电视的声音,外面烟花的响声,交织在一起,嗡嗡的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我想,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。
有起有落,有笑有泪,有让你措手不及的坏运气,也有让你意想不到的好运气。你以为天要塌了,天其实没塌;你以为过不去了,回头一看,也过来了。
四十五万,对我们这个小县城的人来说,不是个小数目。放在以前,我可能会为这笔钱跟桂兰打一架,甚至可能闹离婚。可真正出了事我才明白,钱没了可以再挣,人要是离心了,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桂兰从那件事以后也变了很多。她还是那么精打细算,还是把账本记得清清楚楚,可她不再整天盯着钱了。她学会了在网上看新闻,关注经济形势,还加了几个银行股的投资群。她说,吃一堑长一智,以后投资得自己弄明白,不能听风就是雨。
她甚至开始教食堂的同事怎么买银行股。张姐听说桂兰的农行股票涨了,也跟风买了点,结果还真赚了钱,高兴得非要请桂兰吃饭。桂兰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,笑得眼睛弯弯的,那种骄傲和满足,是花钱买不来的。
我那个五金店,生意还那样,不咸不淡的。不过去年下半年,我在网上开了个店,卖五金工具,一个月能多赚一两千块钱。不是很多,但也是一份进项。我想着,人不能被时代落下,连桂兰都学会看K线图了,我还守着一个实体店吃老本,说不过去。
儿子和那姑娘,处得还不错。五一的时候姑娘带儿子回了趟她家,她爸妈对我儿子也挺满意。两家商量着,明年五一办婚事。彩礼的事,姑娘家没要多少,说两家都是普通人家,差不多就行了。桂兰说,等他们结婚,把那十五万给他们付个首付,在省城买个小房子。
“那钱是留着养老的。”我提醒她。
“养老有我呢,”儿子在电话那头听见了,大声说,“爸,妈,你们放心吧,以后我来养你们。”
桂兰对着电话喊:“你先把你自己养活好吧!”
我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笑了。
今天早上,桂兰上班之前,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:“德厚,我想好了,等浩浩结了婚,我再攒点钱,还买农行的股票。”
我正在往货架上摆货,头都没抬:“你又来了?”
“这次我自己攒钱买,不动家里的。”她说,“我就想看看,到底能不能跑赢银行利息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脚上蹬着一双旧运动鞋。就这副打扮,要是不认识的人,绝对不会想到她手上还握着几千股农业银行。
“行,你买吧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转身推着电瓶车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她刚嫁给我的时候,也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,她穿着红嫁衣,从花车上下来,朝着我走过来。那时候她多年轻啊,两条大辫子,脸上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。
二十三年过去了,她的头发白了几根,脸上多了皱纹,手指粗了,背也微微驼了。可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还是那么亮,那么好看。
我转过身,回到店里,把卷帘门全部推上去,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,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。
柜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我一个老客户写的,退休教师,练了三十年书法,送了我一幅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——知足常乐。
我以前觉得这话太老套了,没什么意思。可现在看着这四个字,越看越觉得有道理。
人是这样的,不到一定岁数,不吃一些苦头,不摔几个跟头,是不会懂这四个字的。
我拿起抹布,把柜台擦了擦,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摆整齐。墙上挂钟的时针指向八点半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门口街上,卖菜的老李头推着三轮车过去了,吆喝声洪亮得很:“豆角——新鲜的豆角——三块钱一斤——”
隔壁老周的早餐店飘过来油条豆浆的香味,几个老顾客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前,边吃边聊,嘻嘻哈哈的。
一个中年妇女推着婴儿车从店门口经过,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,小手伸出来,朝着阳光的方向乱抓。
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又顺便瞄了一眼农业银行的股价。
四块九毛八。
我又算了一遍——五千股,市值两万四千九。
桂兰要是知道了,肯定又要高兴得不行。
我笑了笑,把手机揣回兜里,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日子就是这样,一天又一天,不紧不慢地往前过。有高兴的时候,有难受的时候,有让你恨不得撞墙的时候,也有让你觉得一切都值得的时候。
四十五万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它曾经像一个炸弹一样扔进了我们这个平静的家,炸得我们措手不及,炸得我们体无完肤。可它最后也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钱是王八蛋,没了咱再赚。人活着,最重要的是身边的人还在,心还在,家还在。
桂兰那五千股农行,我会一直帮她留着。
等我们老了,头发全白了,走不动了,就坐在阳台上,晒着太阳,
看看股价,算算分红。那时候,也许这五千股值了五万,也许值了十万,也许还是两万多。
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它还在。
我们也还在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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